Christmas Eve.
唐納德‧雷斯勒探員一年當中少數的真正休假。
不過由於國家財政緊縮的關係,說不定以後強制休假日會越來越多也不一定──雷斯勒心想,像他可以忙得昏天暗地沒得休息搞不好還是特例,或者是福利。
他恨休假。
倒不是因為薪水勞動福利問題。而是最近到了這種非出勤日──他的生活跟他的腦袋就一片空白。他仔細回想自己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那幾乎是……
似乎也不是太遙遠。
未婚妻的離去的確挖走了他心裡重要的一塊。屬於生活的那一塊。
他的工作必須應付許多臨時的突發狀況,所以也無法回老家過節──在種種不確定之下,雷斯勒決定待在家,看一整天的電視、上網或者是睡覺。
雖然晚餐可以叫外賣解決,但雷斯勒決定在所有商店都打烊前買點食物自己煮來吃。否則他家的廚房都快要生灰了......所有調味料都瀕臨過期(或已過期)的危機,就算現在叫他吃鹽巴沾水煮蛋跟貧弱的沙拉也好過吃速食或油膩的外賣。
但走出家門,他就後悔了。
城裡充滿了過節的氣氛。販售禮物、蛋糕、美酒的商店,跟街上熙來攘往人群臉上的笑容都亮晃晃的,情侶跟夫婦在賣場中手挽著手,隔著玻璃櫥窗挑選著禮物,或在熟食區一起考慮著晚餐的大餐要煮些什麼。偌大的賣場中,自己面前的推車裡面只有微波食品、一盒雞蛋、特價的麵包、罐頭,跟啤酒。賣場中的年輕攤商一直想推薦他購買已經基本料理好的烤雞,以及美酒的組合,『可以跟女友一起分享啊!』這熱心的建議讓雷斯勒心都冷了。
「不了,謝謝。雖然是很棒的建議,但還是謝了。」雷斯勒尷尬地趕緊推著內容物寒酸的推車前往結帳區。
賣場的各層樓都裝飾許多燈飾、緞帶、聖誕樹,結帳排隊的客人們臉上都掛著幸福而愉快的微笑,聖誕歌曲熱鬧而令人煩躁地到處播送──直到回到家,關上門,雷斯勒才鬆了一口氣。
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聖誕節。
把買回來的東西全擱在廚房的流理台上,雷斯勒先回到書房打開筆電,檢視了一下是否有工作上的來信……沒有,一封也沒。
雖然手機簡訊跟私人郵件還是收到了許多以前的朋友、同事的祝賀信、度假的照片,不過,在這裡的還是只有他一人。
雷斯勒幾乎想不起來上次過聖誕節是什麼時候了。但他還隱約記得這棟灰色的老公寓裡,曾經裝飾過聖誕樹的片段畫面。深綠色的樹上點綴著紅色的圓球、金色的緞帶、星星、一閃一閃的燈飾、有著翅膀的陶瓷小天使……還有奧德麗努力伸長了手臂,想把星星放到樹頂端的纖細身影。『怎麼樣,很漂亮吧?唐。』奧德麗嫣然一笑,讓他想將她擁入懷裡,親吻她的嘴唇。他還在樹下的禮物裡藏了小小的戒指,他準備待會吃過燭光晚餐後,將那個小東西交給她……接著,記憶就這樣中斷了。
他又回到了陰暗又灰色的房間裡。
雷斯勒努力地回想,上次看見那棵聖誕樹是何時。那棵聖誕樹去哪裡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衝進自己房間裡翻箱倒櫃──但他印象中那棵聖誕樹,應該還在他家的某處。最後,他在床底的最深處找到了那個佈滿塵灰的盒子,裝著聖誕樹的紙盒。雷斯勒打開紙盒,油油亮亮綠色塑膠的松針聖誕樹枝七橫八豎地擠在盒內,幾乎都變形了……慘不忍睹。他應該把這堆塑膠扔進垃圾桶裡,去煮他的晚餐,但雷斯勒卻直接在地板上坐下,將盒內的塑膠樹枝一一拿出來,努力將它們彎曲成原來的弧度,並開始組裝它。
剛開始雷斯勒忘記組裝的順序,聖誕樹的部件七零八落地散在地板上,像是巨大的綠色毛蟲,但裝著裝著,他就記起了安裝的方式。先是底座,再來是樹幹、枝條……由下到上一層一層將綠油油的樹枝組裝起來,最後他得到了一棵──有些歪斜的聖誕樹。盒子裡面除了樹之外,還有已經顯得老舊破爛的緞帶蝴蝶結,與一大包裝飾品。雷斯勒打開塑膠袋時,薄塑膠袋破了,圓球狀的吊飾跟小天使滾了一地。「噢、」雷斯勒扶額,覺得自己好像把房間弄得更亂了……他把地上那些東西用手掃了掃,集中在一起,一一掛上樹。
即使經過了裝飾,這棵聖誕樹看起來仍然相當寒酸──或許是因為沒有放上(超破爛的)緞帶與(找不到在哪的)燈飾,所以看起來很貧乏……雷斯勒發現樹頂上的星星不見了,他記得那是金色或是銀色的六角形星星……算了,不管了。雷斯勒遍尋不著那個星星,還不小心踩扁了那個灰塵滿滿的紙盒,他決定放棄尋找它。
不過是一棵聖誕樹罷了。沒有星星又如何?
雷斯勒回到廚房,拿出白瓷的大碗,打開奶油通心粉跟魚罐頭倒入碗中,準備微波的同時順便用冷水倒入鐵鍋煮蛋。
水煮蛋的份量大概可以連續吃三天,微波魚肉通心粉聞起來不怎麼香,但味道還行,雷斯勒打開了啤酒,默默地吃著一人份的聖誕大餐。
填飽了肚子,心靈卻十分空虛。雷斯勒記得上一次聖誕節是跟組員擠在指揮貨車裡,一面啃著擠滿番茄醬的熱狗堡一面盯著監視螢幕度過了一整晚。神啊,給他點事做可以嗎?雷斯勒洗完碗盤後,端著啤酒,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專注地彷彿盯著監視螢幕一樣,試圖融入肥皂劇的劇情中。但除了注意到一個演技很差,但胸部很大、笑臉很甜的女演員在登場片段時刻意搔首弄姿之外,他連劇情都沒搞懂,背景音樂熱鬧而嘈雜,令人心煩。
雷斯勒不想承認,自己面對的東西叫做『寂寞』。
他舉起遙控器,螢幕上的女孩剛好像是中了槍似地張大嘴巴,消失在黑色螢幕上。一切歸於寂靜。
在沙發上呆坐了好一陣子,雷斯勒決定洗個澡,刷過牙,早點睡比較實在。
臥室裡面多出了一棵聖誕樹,顯得相當突兀,但這大概是整間公寓裡最有節日味道的東西了,雷斯勒輕觸樹上的金紅色圓球,上面倒映著自己的影子。一個人的聖誕節──他彈了一下小球,離開了床腳的聖誕樹。鑽進鋪著深藍色床單的棉被堆中,努力讓自己入睡。
在他睡著時,做了一個混亂的夢。令人不安的夢。令人感到悲傷的夢。他夢到了個小男孩,穿著過大的灰色上衣、短褲、瘀青的膝蓋,冰冷的雙腳下只套著一雙拖鞋,手裡拎著一只破舊的紅色長襪子,孤單地在房子裡面尋找著其他大人──男孩幾乎要哭了出來,但他忍耐著,在屋子裡打轉,直到他累了為止。男孩決定在床頭邊掛上襪子,早點睡覺,第二天醒過來就會收到聖誕老人贈與的禮物……他是這麼相信的。
『唐納德、唐、』朦朧間,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叫他。是誰?是……
雷斯勒驚醒,發現床邊有道影子正在晃動。昏暗的房間內只看得出那是個人形的輪廓,小偷!雷斯勒翻身躍起,「是誰在那?」即使才剛睡醒,經過訓練的身手也足以讓他擒拿住對方,兩三秒內便制伏了那道可疑的黑影。
「嗚啊、老天!」頭被按在床上,手腕被扭到背後扣住的人影發出了短促的哀號,是個有些熟悉的聲音。「我要是聖誕老人的話,那把老骨頭早就被你拆散了吧,唐納德‧雷斯勒探員。」有些沙啞的、柔軟的、帶有些腔調的英語。
雷斯勒空出右手,扳動了床頭旁的夜燈開關,暈黃的燈光映照出深夜不速之客的臉孔──半張臉被按在床墊上,但足以讓雷斯勒辨認出他的樣貌。
赫克托‧洛爾卡!?
「你在我家做什麼!?你怎麼會在我家?不對、你怎麼進來的?我要報警了──」
「等一下、你先不要緊張啊唐納德,」洛爾卡試圖掙脫壓在他身上的雷斯勒,但徒勞無功。「我從煙囪爬進來的,哈、你不覺得FBI叫警察有點好笑嗎?噫、好痛、」
「我家根本沒壁爐!」雷斯勒按著洛爾卡的肩膀,在他耳後怒吼。最好是有煙囪爬進來啦!但他還是鬆開了手,放開了洛爾卡。
洛爾卡笑得連肩膀都在顫抖,他拍了拍床,好一會兒才爬起來。雷斯勒這時看得更加清楚,這位毒販頭子顯然膽子十分大,或者是神經非常粗,才會大剌剌地闖入聯調局探員的家裡。
洛爾卡穿著輕便的T恤、寬鬆的牛仔褲,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皮衣。他取下了脖子上纏繞的紅色圍巾──那是他身上唯一有色彩的東西,柔軟的深褐色捲髮有些毛燥地鬆了開,洛爾卡漫不經心地用手指爬梳了一下,並一邊東張西望,打量著他的房間。「哇喔,聖誕樹耶……放在臥室裡?好奇怪喔。」
「閉嘴。我問話你再回答。我再問一次,你怎麼進來的?」雷斯勒雖然已準備要把眼前這個男人丟出去,但在扔他出去前,還是想問清楚他怎麼入侵他家的。還有……洛爾卡是怎麼知道自己住在這裡的?
光是這點,就令他不寒而慄。
「我……開門進來的啊。」洛爾卡的雙手搓揉著紅色長圍巾,站在床邊,像個不明白自己做錯什麼事的孩子,帶點無辜的眼神望著他。「我只是想──」
「想幹嘛?」千萬別心軟,別被騙了!這傢伙可是個罪犯!還是超級重罪犯!他的理智,雷斯勒探員在他的耳邊大聲提醒,但洛爾卡卻慢慢地靠近了他,原本在耳畔怒吼的理智探員,驚慌失措地落荒而逃。
回來啊我的理智!唐納德頓時覺得相當無助,並感到太陽穴隱隱抽痛。
「──想送你禮物啊。今晚……可是平安夜呢。」洛爾卡淘氣地笑了,將鮮紅色的長圍巾繞在雷斯勒的脖頸上。
毛料十分柔軟且溫暖,眼前的笑容也是。
「不說『謝謝』,或是『聖誕快樂』嗎?唐納德……」赫克托‧洛爾卡替他拉好了圍巾,手掌輕摸他的胸口,後退了一步,像是在檢視這條圍巾適不適合他似地。
當洛爾卡像隻被捉住翅膀的鳥兒,有些失措地在懷中掙扎時,雷斯勒才意識到他把眼前的男人緊緊地抱在懷裡。
洛爾卡手握著拳頭輕輕敲打著他的肩,「喂、哈囉?唐納德?你……嗚、抱太緊了…、哈、」顯然掙扎不是好方法,即使隔著牛仔布料以及棉質運動褲,雷斯勒仍然感覺得到洛爾卡雙腿蹭動著他的大腿,並帶著異樣的熱度。
「……你勃起了。」雷斯勒並沒有放開洛爾卡。
「白癡,你也是。哈哈、」洛爾卡也維持著攀著雷斯勒的姿勢,從鼻腔裡發出嗤笑聲,並仰起頭來望著他。「所以,現在是……哼嗯、」雷斯勒可不想再聽他牙尖嘴利的嘲諷,他選擇用吻堵住了對方的唇。